当老板、爬珠峰、看遍花花世界……躁了半生后,他回阳澄湖老家做起“蟹大叔” – 凤凰WEEKLY微信公众号文章

9月21日,苏州阳澄湖大闸蟹开捕了,“蟹大叔”张卫荣忙前忙后,看着很多4至5两重的螃蟹被捞出水面,他觉得8个月的辛劳都值了。接下来一段时间,他会在阳澄湖莲花村的家门口,将客户订单一个个发送出去。

10多年前,张卫荣不是蟹农,是一位资金雄厚的企业家。这个在湖岛上长大的男人,自小被螃蟹包围,可他并不想学祖辈那样继续做蟹农,于是离家读书,成为一个偶尔无聊的有钱人。

深圳一位熟悉张卫荣的友人说:“欧洲大部分知名酒吧里都有他的存酒。他还曾买断过2005年全世界所有的‘蛇毒’啤酒。”这款67.5度的啤酒,现在每瓶售价800多元。张卫荣称并不好喝,就是要个面子。

可以说,金钱给过张卫荣满足感,但他也成了金钱的“囚徒”。就在事业如日中天时,从2013年开始,张卫荣经历了一场刑事冤案(已平反),被关押912天后终获自由。

此后,一无所有的张卫荣回到莲花村老家,重操养蟹祖业,4年下来,东山再起。不仅创立“湖之央”大闸蟹品牌,还成为网红“蟹大叔”。

张卫荣经营的阳澄湖大闸蟹名为“湖之央”。摄影:李游

做到上亿资产后,企业家返乡养螃蟹

今年51岁的张卫荣皮肤不算白,常戴黑框眼镜的他,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。见惯了外面的花花世界,张卫荣现在只想呆在莲花村。莲花村又称莲花岛,位于阳澄湖西湖、中湖和东湖中心,面积只有3平方公里。

这个三面环水的岛上,住着200多户人家,只有张、许、曹、王四个姓氏,家家户户多以养殖大闸蟹为业,并与螃蟹有着特殊情愫——上个世纪50年代发生自然灾害时,岛上村民靠着螃蟹活了下来。

1969年9月16日,张卫荣出生在美丽的莲花岛上。

在他记忆里,螃蟹是生活中常见的东西,田垄里爬的到处都是,“父亲下地干活,回家总能从裤腿里抖出几只螃蟹,晚上下酒菜就有了。”

如果没有大的转变,张卫荣会和其他人一样,在家安安分分当蟹农。可他的志向远大,想通过读书改变现状。所以,整个少年时期,要经常手摇船桨,出岛上学。

其实,上世纪80年代后期,阳澄湖大闸蟹的商业价值已经凸显。1986年,苏州市人民政府开始大力扶持发展阳澄湖大闸蟹养殖基地。

张卫荣在这个美丽的小岛上长大。摄影:李游

两年后,官办的水产公司以每公斤4元价格在当地收购螃蟹,如果渔民捕到100公斤以上,就能以每公斤30元的市场价卖掉,产品销往上海等地后,颇受欢迎。

张卫荣记得1988年的那门生意,但没有为之心动。当年,19岁的他,考到华东工学院(现为南京理工大学)学习国际贸易,成为莲花岛上第一个名牌大学的本科生。1992年毕业后,他先进入“可口可乐”,工作8年后开始创业。

风光无限的张卫荣,还曾5次自驾进藏,不仅去了冈仁波齐朝圣,还登上珠峰,看雪山静静屹立,感受凛冽之美。2010年,他并进入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进修MBA硕士。

做到2013年时,身价已经过亿。但这一年,他遭人构陷被关进看守所,此后,他一审被判刑18年,后被改判为二年零六个月。2016年3月25日,刑满释放后,张卫荣开始申诉,三年多后,被改判无罪。

要知道,被释放的2016年,张卫荣已47岁,已是知天命年纪。回到莲花岛时,阳澄湖大闸蟹早已名声在外。

但为了保护阳澄湖水源,官方将莲花岛外围用来养蟹的围网全部拆除,只留下东湖继续养蟹,所以整个阳澄湖的养殖水域大大减少,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越来越难吃到。

对于莲花岛的原住民来说,养蟹几乎是唯一收入,所以,村民们可以继续着阳澄湖大闸蟹的传奇。那些年,很多村民陆续开起渔家乐,每年蟹季,苏州本地上岛的人络绎不绝,但外地人,很少知道莲花岛。

“最主要的是,父亲也不想让我再走了。”张卫荣说:“其实,做有钱人也很累。”

谈起父亲,张卫荣很骄傲,“他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厨师,也是快要失传的渔家菜单的传承人,他做的垛鸡垛鸭,是莲花岛除了大闸蟹之外的知名美食。”

十几年前,张卫荣的父亲在莲花岛上开了第一家渔家乐——莲花垛89号。由于名声在外,影星斯琴高娃还慕名来小岛吃蟹。

适应了一段时间后,张卫荣决定养螃蟹。

事实上,他家里有蟹田,在外闯荡时,由家人在打理。这次回乡,张卫荣发现,小时候与其捕蟹的伙伴们,如今已成为莲花岛上的养蟹主力军。

“这些人很少出岛,多是守着几十亩蟹田过了半辈子。”一瞬间,张卫荣竟有些感动。他下定决心,后半生要守住莲花岛。

张卫荣联合了十几个发小,在莲花岛南边200多亩的阳澄湖水域中,开始养螃蟹。对养螃蟹这件事儿,张卫荣并不陌生,“我的父亲、叔叔、邻居、发小都是蟹农,他们掌握着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方法。”

阳澄湖大闸蟹为何好吃?水清、底硬、水草好

虽然是蟹农后代,可真正回乡那一刻,张卫荣还要从头开始。无论是大闸蟹的繁殖、蟹苗挑选、养殖,还是到后期的包装、推广、销售,每个环节必须亲力亲为。

后来,张卫荣才知道,阳澄湖大闸蟹之所以好,取决于有三宝:“水清、底硬、水草好”。

“水清”,顾名思义是水质。而阳澄湖水中的钙、镁、硅、铝、氧等含量很高,为大闸蟹生长提供了良好环境。再者,阳澄湖作为苏州饮用水源地,常有人会抽检水源。

这里就是养殖阳澄湖大闸蟹的黄金地段,张卫荣的蟹田就在此。摄影:李游

“水质好到什么程度呢?蟹田随处可见白鹭和芦鸡,运气好的话还会在浮萍中捡到芦鸡蛋。”张卫荣得意地说,莲花岛居民的大闸蟹养殖,全在阳澄湖正中心的自然水域,属于黄金地段。

因为害怕污染水域,包括张卫荣在内,莲花岛居民在养蟹时,从不敢投放任何工业饲料,大闸蟹的食物是将小鱼、活虾、玉米混合在一起的饵料,每三天喂食一次。

而“底硬”指的是阳澄湖底土质坚硬、淤泥稀少,下面不仅水草丰茂,还有野生河虾、螺丝及其他水生动植物资源,是大闸蟹生长的绝佳环境。

所谓“水草好”,是说大闸蟹在养殖时需要水草。原因是,水草不仅能改善溶氧率、调节水温,还能为大闸蟹在脱壳时提供隐蔽场所。

张卫荣从村里老蟹农那里得知,“红头绳”是最适合养蟹的水草,“所以,我们养蟹的水草,全是这个品种,还会根据气温变化调整水草密度和长势。”

“春天气温低,要割掉一些水草让阳光照进湖底,夏天温度高,就让水草茂密生长,保证湖底温度,最适合螃蟹生长。”张卫荣称,这里面全是学问,一点不敢马虎。

张卫荣对记者说,很多人只知道“阳澄湖大闸蟹”好吃,却不知道其来历。据其介绍,阳澄湖大闸蟹学名“中华绒鳌蟹”,又名“金爪蟹”,因蟹身不沾泥,还俗称“清水大蟹”。

之所以叫大闸蟹,是因为古时苏州、昆山一带的捕蟹者,在港湾间设置了闸门,闸门用竹片编成,夜间挂上灯火,螃蟹见到光亮,会循光爬上竹闸,此时只需在闸上一一捕捉,所以称作大闸蟹。

“真正的阳澄湖大闸蟹,体大膘肥、青壳白肚、金爪黄毛、肉质膏腻、还有些凶猛。”张卫荣说,将它置于玻璃板上,能迅速爬行。

阳澄湖莲花岛的大闸蟹不仅味道鲜美,还营养丰富。摄影:李游

需要指出,我国大闸蟹共有十大产区,分别有江苏主产区、安徽主产区、上海崇明岛产区、湖北主产区、江西军山湖产区、河南民权产区、山东黄河口产区、青海可鲁克湖产区、辽宁盘锦产区、台湾苗栗产区。

“但阳澄湖大闸蟹,位尊天下第一,素有‘蟹中之王’美称。”张卫荣说。据《元和唯亭志》载,河蟹:“出阳澄湖者最大、壳青、脚红、名金爪蟹、重斤许、味最腴”。

近代国学大师章太炎和夫人汤国梨寓居苏州时,当食到阳澄湖清水大闸蟹时,也喜吟道:“不是阳澄湖蟹好,人生何必住苏州。”

要做阳澄湖大闸蟹的“扛把子”

在养蟹过程中,张卫荣发现了一些怪相。

例如,每年农历八月、九月,是“阳澄湖大闸蟹”被炒作最热的时候,而很多商家,将外地河蟹,运送到阳澄湖里泡一泡,摇身一变,就成了“阳澄湖大闸蟹”,然后在各大电商平台出售。

“不过,这两年连‘洗澡蟹’都很少见了,大多外地蟹无法适应这边的水和气候,会大面积死亡。”据张卫荣透露,现在很多人只是将外地蟹运到阳澄湖,然后从当地发货:“更有甚者,打着阳澄湖大闸蟹广告,连发货地都没在江苏。”

张卫荣做过一个粗劣统计。目前,全国范围以“大闸蟹”之名注册的公司超过了万家,仅在阳澄湖或周边就有七八千家,“最过分的是,‘阳澄湖牌’大闸蟹商标,竟在外省。”

据张卫荣介绍,正宗阳澄湖大闸蟹,产量非常很小,每年总产3000吨就算好收成了,市场上几乎都是冒牌货:“我回来后的2017年,阳澄湖周边卖出去300亿元大闸蟹,真正的莲花岛核心区才卖了3个亿。所以,你吃的大闸蟹可能懒得洗澡,是彻底的假。”

这种现象让他诧异,不过也有客观原因,“正宗大闸蟹销路不好,首先大多村民是自供自销渔家乐,另外就是被蟹贩子低价收走。”

看到这种情况,莲花岛村民着急,张卫荣跟着着急。可大多蟹农只会养殖,根本不知道如何将莲花村大闸蟹做成品牌。

在这种情况下,张卫荣接下这个任务,并开始有野心。“喝咖啡,人们自然想到星巴克,吃冰淇淋,就会想到哈根达斯。”张卫荣说想让大家一提大闸蟹,就想到莲花岛:“要做阳澄湖大闸蟹的‘扛把子’。”

所以,张卫荣把20多年的企业管理经验,用到莲花村大闸蟹产业中,并尝试做到精细化经营,“终极目的就是将正宗阳澄湖大闸蟹,直接送到餐桌。”

“我经营螃蟹的理念就是,说真话、卖真货、做真人。”张卫荣并付诸行动。

张卫荣和他的大闸蟹。

第一步,先注册了名为“苏州市相城区阳澄湖镇把久农业技术有限公司”,法人代表是父亲张忠明,注册地就在“莲花村莲花垛89号”,这里不仅是家里的渔家乐地址,门口还挂着“蟹大叔的家”招牌。

之所以这么做,张卫荣就是想拿出一个做真货的态度:“从品检到出库,都是一只一只严选,客户如果认为是假的,随时可以来家找我。”螃蟹来源,则来自他和发小的蟹田。

这两年,对于大闸蟹的销售,张卫荣也走过弯路。后来,有人建议他去电商平台做网店,他拒绝了,“上面冒牌货太多了,完全是劣币驱逐良币,我们的蟹是阳澄湖最贵的,这在电商平台没优势。”

几经考虑,他的团队了做了一个名为“张卫荣蟹大叔”的微信公众号,并在该平台上开通商城,买蟹、提货都在上面进行,全程冷链,鲜活到家,“这样做,就是保证原产地!”

为了更有辨识度,张卫荣还注册了“湖之央”商标,并以此作为推广品牌。在他的努力下,莲花岛大闸蟹正逐步被人知晓,知名网红“北美崔哥”还专门为此录制过短视频,张卫荣也成为网红“蟹大叔”。

“客户反馈非常好。”张卫荣说,凭借“三真”宗旨,“湖之央”大闸蟹入选“宾利北京”为客户准备的答谢礼,“就是因为我们品质棒、品牌硬,是大闸蟹中唯一入选的。”

今年1月10日晚,“宾利北京”在三里屯举行答谢晚宴时,张卫荣被邀请上台讲话。

有了这个桥梁,张卫荣的商界才能再次展现:“我把苏州大闸蟹卖给了宾利,又在不久前将宾利车卖给一位苏州老板。”

现在,张卫荣已经无罪了,马上就能拿到国家赔偿。接下来两个多月,因为要处理大闸蟹事务,他将会非常忙碌。眼下,除了卖螃蟹,“蟹大叔”对未来有着期许:“现在想找个‘蟹大嫂’,余生与我一起养螃蟹、喝美酒、讲故事。”

作者丨李游